在心里感到与谁亲近是一件太美妙的事,只是我把这感情都给了狗。

我的狗叫旺财,因为我想在西人的国度里给她起一个“洋气”的名字。

她是光棍节那天出生的,所以我觉得以后要是给她做结扎的话,也是件挺顺理成章的事情。在旺财的兄弟姐妹当中选中她是因为那天,我偏偏与她看对了眼。对着她的眼睛,感觉那眼睛里似乎有话要说,而不仅仅是在看着一个不相通的动物。旺财是那一年男朋友送的圣诞礼物。这件事,开始的时候那么快乐还以为是发生的再好不过的事情了。我看到他看着这些小动物的眼神是和我一般的含着笑和温柔,内心也踏实起来,觉得是个善良可托付的好人。当时那个仅巴掌大的小旺财就趴在我们的大腿上软软地肚子一鼓一瘪地酣睡着。

我曾经猜测如果一座城市有罪恶,那么最先发现的多半是遛狗的人。因为那时候我的生活与狗同步。其实也是件心甘情愿的事情,因为这样有动力早早起床。那些日子里,家方圆几里每日多次反反复复地走,看她第一次在雪地上撒欢了跑的时候崴了条后腿,看她在花丛里乱拱出来后打了喷嚏,看她妄图和邻居家的狗交朋友亲一口然后又跑走,睡觉前会复习记忆她那些狗朋友的名字:Mocha,Annie,Clover……那时候,同事问我下班后做什么,我说陪我的狗。同事又问我周末什么安排,我说陪我的狗。我测试过,在我痛哭的时候她确实会过来舔我的泪,可我觉得她应该只是好奇。所以后来,我在难过的时候都是把自己装扮成个狗样在地上乱爬和她相互追闹。

所以后来我的旺财被打在地上嘤嘤地叫不出声,又被关到大雨天的屋外时,我也把自己关在屋外蹲在旺财的身边。她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差不多半岁吧,周身瑟瑟地抖,有大坨大坨细长的口水从合不拢的嘴角一直拖到地上,里面还有着丝丝的红。她趴在那里,我想抱她离屋门近一些,她不动。她看着我,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单纯又委屈的眼神。后来她站起来走了两步,我发现她的腿断了一条,疯了似的大哭大喊,就好像她是我的孩子,我没办法面对想象中的她断了条腿的后半生。他们劝我,她只是一只狗。我知道,可她是我的狗。

我的狗走丢过两次。第一次是我出去旅游,男朋友接她去他的地方。一下车她就挣脱缰绳跑进后山里不见了。我当时的心情里着急占少数,毕竟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只是难过,很难过。感到一定是因为我们对旺财不好,因为她和我们在一起不快乐她才想要逃走的。在警察和好心市民的帮助下,两天后旺财被送回来了,鼻头上少了一小块肉,估计是和山里的野生动物打架来的。第二次走丢,是在回来之后的第二天,她跑走了,隔天晚上又自己跑回来了,蹲坐在男朋友的家门口。我听后,再也不觉得内疚了,这很好地解释了她只是贪玩。我躺在异国的床铺上,在被窝里笑出声来,因为完全可以想像地出她在大门口因为一天快乐的玩耍而满脸欢愉的样子。朋友跟我说他家金毛也走丢过一次,在别人家睡了一夜才回来。具体经过是那狗跑在路口抱着别人的大腿死活不肯放。加上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我想当时它一定是在说:真心人,快说你爱我呀,我就可以做神仙啦。

我不知道我的狗有没有找到她的真心人。虽然我最常对她说的话就是:旺财,你还是小姑娘呐。我喜欢你!喜欢你哦!这话说起来有种情绪高昂的感觉,外带着大手挥挥。但她每次都只是安安静静地趴着。那时候我们的屋子在卖,要搬去公寓里住了。狗是我要养的,我知道,房子卖了后这始终是一个问题。后来我一松了口,狗就被送走了。才发现原来身边人都是颇有微词的,只是因为我而将就着。其实很感动,因为他们都是这么爱我,才容忍了我和我的狗。我们送走她的前几天,我整天抱着她,看她温柔地看着我,有时候也使着她的爪子有意无意地搭在我的肩上,我说那是她在抱着我。那几天我没有同她说话,虽然知道复杂的言语组合她一定听不懂,但是就是不愿意说,怕一不小心就溜出了口,叫她知道她要走了。送走她的那天,是深夜,路上几乎没有车。天气还没有很凉,开了窗户,她已经是一个快要一岁的小姑娘了,已经学会了如何把头安全地伸出窗外面爽一爽了,车屁股里放满了关于她的一切。我在后视镜里看着她一脸单纯的模样,幻想了许多被送走时她的眼神。她的新主人是四个住在一起的男孩子。他们围着她玩,争吵着哪天晚上让旺财和谁睡。他们说家里的一切旺财都可以去,都可以玩,他们不在乎,反正都是租的房子里的。于是我就走了,不是特别难过,安慰自己说至少有许多人陪她的日子,对她来说好的多。我走的时候,四个男孩正围着她,喊她的名字,喂她吃食。我在他们的腿缝隙间最后看了一眼旺财,她看见我走了,还好她只是一脸没有反应过来的模样。

我说我不会去看她,因为我怕她觉得只要等一等,总有一天我会去找她;我想叫她忘了我。在我这样高谈阔论的时候,朋友清清淡淡地说:不可能,她会永远记得你。这句话,他或许只是说得无心,却在记忆里竖起了碑似的,我的旺财就葬在里面。那些男孩子在之后一周内果不其然地频繁联系我,因为我的旺财总是叫。我知道那是对陌生环境的害怕。后来,他们不再联系我了。我问:狗还叫吗?答:用皮带抽了几次,不叫了。我心里一紧。对方接着说: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还经常整夜整夜地哼哼,小声的。我没有再说话,我知道那是她在哭。后来的后来,他们不再更新狗的照片了,答:房东有意见,给了五百块钱,说是有朋友买了。然后呢?然后房东就把狗带走了。

那天夜里抵达一座新的城市,那里遍地是雪。我想起了我的狗,难过担忧地默默地哭。奇怪的很,曾爱过的人转眼就可以忘了,曾爱过的畜牲却不能。我一直反反复复地想。想到的解释是:我知道那些人没有我肯定还可以活着,无所谓更好或更坏;但被送去别人那里,又被别人嫌弃了的狗,在这样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却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

我在二〇一五年刚跨年的那几天,换了新的发型,说是想要做一个可爱的人。有人发私信给我,附带着一张我与旺财的合照。那照片是在春光正好的三四月份的事了,当时我傲娇着对着镜头凹造型,旺财在我身后落下的樱花雨里安静地做一个甜甜的狗姑娘。有人说,世事总是在我们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开始了,而当我们准备好的时候又结束了。回头独独地看这张照片,我在屏幕这里一个人默默地又是鼻头一酸。这世事太残酷,陌生人不一定是远在天边了,而是不知道在何处。不知道在何处的陌生人在那一刻似乎特别懂我似的;可也因着她是陌生人,涌上心头的万千思绪却不能对她说,因为没有意义。最后只能淡淡,戏言般地说:啊,那时候可真是春风得意啊--这是真话,没有半句虚假。那时候,我有我的狗,在阳光明媚簇簇花开的春日里;那时候,我还住在大房子里,觉得我要守着我的狗整整她的一辈子。

或许是因为,时间过去得还不算太久。所以我还是会反反复复时常地想起旺财。在心里有一阵子感到与谁特别亲近这种事情,如果是在人身上,譬如分手,已经学会了如何在下一段感情里痊愈。只是她是狗,我竟不知如何是好。我觉得,最落寞的莫过是趴在窗台口露出个头的狗,可或许有时它也会舔舔自己的尾巴觉得自己受不起那个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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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海中的一片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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