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屈尊的你

这是一个温吞水煮青蛙的故事。一个关于设计师的故事。

是个聪明而有作为的孩子呢。他在年轻时得了奖,本可以进一间大公司,一步步向上爬。可是他不想,他想做一个“体制外的人”。这件事情实在是很可笑,这个国家里整整分成了两个阵营,一部分挤破了脑袋,想进体制内去;另一部分扭长了腿,要到体制外去。若是说起来,恰恰是那些本来很轻松能进去的人,反倒是最想出来的。

这孩子就是其中一个。

越是年轻时有些成就的人,越是对自己笃信,觉得自己能够做成事情,所以愈加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行事。而这样的孩子更多时候也是“好孩子”,所以也能得到身边人的支持——毕竟,你看他,一路都走得风光。

设计,是美的。他觉得只有把这份美丽的权利握在自己的手里,才觉得踏实,才能高兴,才能满足。若是进了别的公司,保不定要将作品交给别人,又或者身不由己地对作品修修改改,变了奴仆不说,丢了自己的理念,砸了自己的名声,倒像是被活生生地杀死了似的。那样的位子换了别人也还是会出一样的东西,那个大炉子里需要的并不是灵魂,而是一个个部件,最好是听话的,死的,听得摆布的。

所以他要单干。起步是简单的,在圈内他小有名气,还没正式出山的时候就有很多慕名而来的客户了。现在一下子全盘铺开来,一切完善而有规划,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大材小用”。这就是他的招牌。以他的才华,被可以建造一座大楼,现在用来建一间小房间,自然是绰绰有余,所以能够做到精准且优异,以此赚的生计。人们也是这样懂得的,所以每每前来的客户总是要对他无限嘉奖一番,他听得也十分够用,觉得自己的决定着实是正确的。

当然了,设计里免不了要修修改改的,和客户来回商榷,是否达到对方的期待。这种时候,这孩子虽说有些懊恼,但毕竟要有职业操守,而设计师的操守就是耐心。毕竟,对方是给自己付钱的那个,多少要满足对方的要求——间或着美感,不然算是哪门子的设计呢。

另一方面说那些客户,虽说上门时的寒暄还是有的,只是做起事来,谁都不是光靠嘴皮子就有用的。该谈判的时候也绝不能含糊。倒不是嫌这孩子什么,只是若是达不到要求,自己也难交差。所以有些时候急起来了,也不得不板起面孔——毕竟,不然算是哪门子的作品呢。对于那些老顾客,一来二往的那些寒暄都已经说光了词,熟起来再说那些美丽的话似乎又很是见外,倒像是挖苦似的。虽然这礼节上的事情可以省了,但是对他们之间交易的商品的要求和协商却是自始至终半点都不能马虎的。满意,这是意料之中的,对方可是才子,当年的大才子;不满意,倒又要忍的住冷嘲热讽,对方可是才子,当年的大才子。可问题就在这个“忍”字,熟起来了,有什么还说不开吗?办事情要效率,不免的偶尔也尖锐地抱怨。再看看对方空顶着个“才子”名,这么些年也只做了这些芝麻谷子的事情,不免的窝火:我们花了比一般价高的费用,来消费你的才气,这结果竟然还不能叫我满意——谩骂,何须要忍!

时光的美妙之处就在于叫人遗忘了许多。成为过往的永远不会是经典,除非这经典来自过去且一直在当下存在着,不然统统叫做过时的被人遗忘了。说到底,人们热捧的还是当下的。所以,这孩子的当下就是被人们看在眼里的事实,这事实的一切来源都只是当下,由此做出判断,得出结论。即便是偶尔想起来他过去的光辉,回想起来,一对比,只生得出”怀疑“二字,非要做出个想法来,也不过是一句“浪得虚名”。

这孩子也会在梦醒时分自问,他的才华呢?他是聪明的,年轻时候总是能有源源不断的优质想法,这些想法使他获得了许多“名声”。想起来,若是拿“名”、“利”来划分的话,那时候做的事情全是为了“名”——是让大人对自己的认可,倒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生活,只是一个孩子在寻求表现自我的成长,以此赚来表扬。而从小孩长大的转折就几乎是追求“名”与追求“利”之间的转折。长大了就要赚钱,这才是被世人说的成功。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笑笑,想起那些一直读到博士后的昔日同学。那都是长不大的孩子,因为他们一直没有完成名与利的转变,一直在学术的道路上走着,即便是论文发表或是研究获奖,这些都是名,都是一种孩童的自我证明,与利无关。若是某一天,他们将那些书本上的事情用来赚钱,不想着怎么出名,怎么标新立异,只想着怎么做可以赚更多的钱,那么他们便是长大了的。即便那时候,会做一些和别人相同的事情,或者为了赚更多的钱而让自己出名,这些都是长大后的事情了。而自己,也没有长大过。因为不愿意和别人做一样的事情,即使那样能够赚钱。而这种非奔着赚钱去不可的想法,就好像是把梦想浸在污水了,湿漉漉的,然后又强硬地塞进自己的喉咙,一定要吞下去那样痛苦; 或者,就把梦想吐出去,永远地不要了。

“屈尊”,这曾是他的招牌。

后来他的痛苦是,那尊严就永远地被踩在了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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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尤伊

在人海中的一片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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