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草稿1

今天想到一个故事,要给它起名叫《存在》。我想它的时候,是像在想着一部电影一样地在想着的。

第一幕,

皇家演奏厅里在做演出前的排练,乐手们都拼命而专注,后排角落的一位美女小提琴手被藏在幕布里的男朋友打趣,恼怒娇羞地叫他别闹。他说,紧张什么?不过是彩排。她说,不,这个世纪最伟大的作曲家正在听着呢。他问:是谁?在哪儿?她说:没有人知道,她存在着又似乎不存在。但凡是有她的曲子上演,前一天晚上8点一定要有彩排,她回来听。可是没有人见过她,名字也是假的,但是大家都知道那是她。

男友说:我想,所以她不存在。

她说:不,我们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她在这儿。就像是这些曲子没有言语,但是你能感觉到那音符背后的那一张张面孔,就像是这空气里她的呼吸。

 

镜头扫过阴暗里的一阵光的晃动。她离去了。

 

[第二幕]

咖啡店里许多年轻人在买食,那么多人,扫一扫,谁又和谁一样,谁又和谁不一样?

许许多多的事情片段:例如冬日清晨从满世界的凌躐里注入的一段光束,劈开咖啡店的玻璃,照在临窗的那张小方桌上,晨起上班的中年男子,穿着卡布其色的布面大衣,将咖啡放在那光影里。他的衣角扫过方桌边缘,打落了一张翻黄的纸片——一张便签纸,是谁顺手或是有心留在桌板背面的。他没有发现,坐下来,那纸片落在他的脚边。

他喝了一口咖啡,又把纸杯放下,在边缘的塑胶膜上留下一小粒口水,被阳光晶莹地反射出去,照在斜角一位女学生的眼镜上,她被这突然的眩目打扰,抬起头想探个究竟,只看见满目的阳光,不自禁地笑起来,又低下头去摆弄她的手机。其他人都不知道她刚刚被这阳光照射的一瞬间,心情明朗又充满希望,随即答应同刚向她表白的那个男孩子交往。

……

这些事情都发生着,发生着。但是他们都是故事的主人,又都不是我们这个故事的主人。他们在他们的世界里行为着,彼此不知道也不插足别人的世界,尽管近在咫尺,尽管冥冥中又相互联系着。这一切都只是被一只笔尖“沙沙—沙—”地写着。

这才是我们故事的主人,一个旁观的人。

 

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在不停地旁观别人,写别人地故事。虽然有的时候他也写他自己的经历,但是他最讨厌地就是贩卖隐私。所以左改右改,写起来也都成了别人地故事。

他如今的生活状态是他最喜欢的,在不同的咖啡店里坐着,看着看着别人的生活。

不停地透过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认知,他的想象来构建起“别人的世界”,其实别人的世界又已经构建起了他自己的世界。

可是人是因为什么而存在的呢。他都是一个人在生活着,行动着,不交流不留恋。既不怀念过往也不憧憬未来。要是说起新哲学,他必是典范:活在当下的典范。但是他又并没有活在那个当下里,因为他仿佛不存在着,因为他总是旁着。

可反过来,这他眼里的“旁”的世界,就是他的世界。

 

我们写无数个片段,那些片段又逐渐有他的成长与改变。他的困苦,他偶尔的神经质,他偶尔的发奋,他的交涉,他怎么试图隐藏自己。他的身份不会被暴露,因为他过着案板如归的日子,他不犯法,不惹祸,遵守规则。他的生活基本上算是有条理,当然偶尔的发疯也不足为过,谁还能没个星期天?就算是他“发疯”地没有规律——不是每个星期天,但是谁还能没个请假的日子?

他也去图书馆,有的时候他也去看病。当然,很多的这些事情都是需要出示证件的。但是这些也不能使他的身份暴露——那些人根本不会记得你,不会看你,不会问你,不会关注你,不会试图了解你。这使他很惬意——他理解他们,问问题也不过是例行公事,即便是另外一个人在那里,也能说出同样的话,而这一切并不冲突,不过是例行公事,所谓的公事倒像是公式,即便是在问一只猪也可以,只要那证件上的照片也是这只猪,属性里也写的是猪。只要符号能对得上就行了。想到这一点他很得意,就像是一个一个的密码。名字什么的如果抛去内里所包含的对应事务的逻辑,不过就是些组合排列的编码,对上了码,你就能获得相应的你想要的,服务,权利,或是其他。这样想来,那些让人高兴的,可以享受的“服务,权利”,这些似乎自己的主权,倒像是不得不对上了暗号才被施舍的可怜一样,只有对得上暗号,才紧巴巴地从抽屉里拿出来交到你手上。若是对不上,就门都没有了。

 (people only as means and entities. they don’t treat you as human beings. )

  后来他思考了很久,那么我们究竟是把彼此当作“活物”还是“死物”的呢?他的思路是这样发展开来的。首先他想到的是:他们把我只当作是一个活物,而非是人。也就是如上所说,我可以是个人是个猪,或者是个小狗,这些都没什么区别。可是,我为什么非要别人把我当作是人不可呢?出去我本来就是个“人”这个不说,“人”与其他是有什么区别的吗?[这里的这个问题,在几天后的某一个片段,他又想起来了,笑话自己和他责怪的那些人一样掉进文明的陷进里去了——只知道“对码”!“人”这个名词本身就是个暗号,如果像他这样的存在被称为“猪”的话,他该要考虑的就是当“猪”有什么特别的了。不过,这是后话。]

后来他想到的是,其实人与活物并不是本质的区别。因为就算对方是一台机器,也并不会有多大的区别的。就好像他从图书馆出来,和机器交面,借了书一样。所以,现在更近一步的问题是“活物”与“死物” 的区别了。

 

活物是存在的,死物是不存在的。但是死物也是存在的。如果桌子上有一个摆件,某一天不见了之后,也会被发现的。因为之前是存在的,后来没有了。可是,这个时候,老公和太太会吵架,因为太太问:你看到我放在水池旁的那对金耳环了吗?丈夫说:我没有看见呢,那里有耳环吗?太太说:是呀,原来放在那的,现在不在了。丈夫又说:我从来没见过那儿有耳环呢!

 

这件事情让我们的主人公陷入了几天的苦恼。死物的存在本是最容易被普遍接受的实施呀!就像街角这家自己常来的咖啡店,是个死物,存在在这里。就在这里。可是对于不同的人就似乎不存在一样。自己并不知道隔壁邻居家的桌子上有没有一台珠帘装饰的台灯,所以并没有珠帘台灯。

太太说金耳环。丈夫说耳环。因为不存在,所以其他的什么都不要紧了,不论是金子的银子的还是钻石的,都不重要。那些死去的人啊,不论是好人坏人,幸福的痛苦的,也都不重要了。

想到这里,他做了一个打算,他要将他小说里的人物最后都写死,因为那些杜撰出来的人物,随着小说的结束,只在他的世界里,后面就不再存在了。不论好坏,就让他们死去吧,形式上地从世界里消失,算是一种完整,狭义的书本和广义的世界上的双重统一。

 

他一个人的公寓,一个人的住所。有一天半夜,雷霆大作,他醒来,拉开窗台的灯,家徒四壁,黑暗里只有一张桌一把椅一盏灯,一个人。他忽然感到害怕。孤独就是这样,那些个自己只顾忙碌的日子里从无暇顾及感受,虽然自己的感受也很杂乱,只是不及这感官的杂乱和没有来由。他惊地拉开窗帘,高楼,熟睡的城市,死去的城市,停滞的城市,四下也全是黑,好像没有了墙,自己就是在无止尽的黑暗中的,一下子就没有了自己,一下子又有了自己。就连自己的存在也变的模糊了。他站着的双腿开始发软,好像站地无限高又好像站得无限低。忽然他想,如果就这样地死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他就像是邻居家地那个珠帘台灯,别人不知道地,便不存在着。可是对邻居来说,那台灯是存在地,因为他们关注着,在乎着。可是,并没有在乎自己,也没有人关注自己,所以自己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是不存在的。

这样想,倒不怎么害怕了,像是在做梦。他看看窗外,仿佛外于内也无分别,翻过去与在里面都是一体,无止尽的黑暗,即便是开了窗,跳下去,也不会是坠落,一个不存在的珠帘台灯怎么可能坠地呢?

他闭上眼睛。坚定地相信自己存在着,坚定地相信着脚下的土地将承载自己的重量,将自己托起,因为自己的信念,所以自己存在着,所以不害怕,所以看得见灯光。

这样想着他就宽慰了。后来日出,城市又复活了。他的笔下写着: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他是不存在的;但是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却是存在的。因为他在乎着关注着这个世界,所以这个世界在他这里是鲜活宝贵而有力量的。

这倒是,像是他的心里有一整个世界,而他的外部却一无所有。那么他的个体便是存在在虚无里的,那这虚无的载体又是什么呢?这问题不可以深究也没有答案,若是回答说这虚无的载体是更大的虚无,那么那更大的虚无的载体又是什么呢?

一夜未眠,此刻他感到困了。睡前他决定周末要去教堂。

[可以写些宗教的事情]

他做了梦。梦里反复出现那个四下黑暗的房间和看不见的自己。梦魇是个影子,反复地回来找他。他不知道为什么。起初他还想,或许是因为那晚很新鲜。他的探索有了突破,是一个进步,所以印象深刻。后来,他倒是觉得从来就没有那样的一个晚上,这所有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源于一个梦,一个反反复复的梦。

他醒来的时候,是一个早上。这一切就更好解释了。他半夜并没有起身,只是做了一个起身的梦。可是谁又能说得准他不是睡到了第二天或是第三的早上呢?

又是谁能保证他的这个醒来不是梦里的醒来呢?阳光就一定是清晨吗?也可能是深夜梦里的清晨。自此长睡不起,延续着梦里的那个清晨苏醒开始接下去的生活。因为这个梦做的太大太完整,所以它成了现实,不叫人怀疑。

谁说现在不是梦呢?

 

[第三幕]故事继续

他不停地换城市。中间间或的几处地方,有同样的一个女人出现。自然,他只注意到两三回,还有其他的十几回,他并没有注意到。

那女人也注意到他了两三回,四五回,还有其他的十几回,她并没有注意到。

第六回那女人注意到他的时候,上前去和他说话。

这时候,我们才看见他的脸,他的身体,他的衣着,除了他的笔触与思想的其他一切。我们已经很认识他了不是吗?我们知道他的日常起居,知道他的思想活动,我们知道他深入到他的骨髓里去。可是你叫我要怎么向别人说起我认识的那个他呢?他的思想是无形态无色无味无质量的,我没有言语可以去总结说明他的思想到底什么。当然,我可以描述,但是描述又是把他的思想说个断章截句的,总不能要我写一本书把他的每一个思想,比方说尿急了要去厕所也下下来。即便是这样,人们也会笑话我,说:你说的只是一些想法,这些想法我也有,你也有,他也有,怎么能说是一个人呢?我走到街上,按照你给我说的这些,即使我们坐在一起,你给我说上一千零一夜,我也不能将他从人群中辨认出来。可是我认识你,我知道你,我看见你坐在这里,我买了咖啡,一回头,我就能知道哪一个人是你。不是因为这些桌椅板凳——意思是,即便你趁我买咖啡的时候挪了窝,搬去靠窗户的那张桌子了,我也能立刻毫不费力地找到你。这样,才算是我认识的一个人,我也可以像别人介绍起你,像介绍一个人那样的介绍。

 

所以,现在我们终于看见了他的一切——那些一切似乎并不重要,又很重要似的。他今天穿了黑色的里子外套,里面是意见灰色的的棉质衬衫,下面有一条暗蓝色的绒裤子,还有一双有些褪色的黑皮鞋。那女人认出他来了,无声地坐在他的对面。那张只能让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的半米成方的小桌子。

第二天,那女人也是这样无声息地坐在他的对面,而他也默许这样。第二天,他穿了件淡水蓝色的竖条纹衬衫,外面罩着件驼色的毛线背心。可是,亲爱的你,却不觉得奇怪——她还是认出他来了不是吗?即使改变了,她还是认出他来了。当然,你也能认出他来的,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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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海中的一片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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