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的内涵

在我小时候,对于男女之事并不了解。当时最羡慕的就是租我外祖父家房子,住在一楼临街那间房的一对大学生情侣。那时候,大学生是稀罕事,标志着一个学生的成就。是大学生,就证明他们是值得崇拜的。至于情侣,也听过“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俗语,早晚要找个人一起过日子。先当了大学生,再找个人一起过日子,那时候在我看来就是锦上添花式的完美。自然,这些话这些词,当时我是说不出来的。我不过四五岁,很有些孩童的羞涩,不同他们说话,只得趁他们不在家的时候,偷偷趴在他们的窗台上朝屋里看,以为他们的房间就会多么不同。但是又觉得自己是在做什么不好的事情,总担心父母来捉我,所以急忙忙地向里望过几眼,黑乎乎的,什么也没看见。

后来我长大了一些,知道了男女之事。所谓知道,其实并不知道内涵,只是大概知道有种“男女之事”和性有关。可是什么是性,怎么有关,就不知道了。没有开窍的小孩子并不懂得深究这么多,重要的是,我知道“男女之事”是不可启齿的事,人们都不谈论它,即便是说起来,也被看作是造次,大多当作尴尬的玩笑,或是赶紧打趣。我一个女孩子,就应该为此脸红。我那个时候很期望长大,但又很害怕长大,因为长大就要结婚,而结婚是我最害怕的事情。我也参加过几次别人的婚礼,可以领到红包和用好看盒子装起来的糖果,只是瞧一男一女站在台子上,下面坐着他们认识的几乎所有人,是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够站在这么多人面前,向大家宣布:我们要结婚了——我就是要和这个人行那“男女之事”了!像是要给人设个靶子似的好将两个人联想起来,怎么翻云覆雨。眉毛鼻子嘴巴都能想的周全,真是太可怕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埋在枕头里这样想着,浑身害怕的颤抖起来。于是作了决定:我以后可不结婚。也不能领男孩子回家向大家宣布那就是我男朋友——这就跟向大家宣布“我要让这个人给操了”,还得满脸堆着笑,实在无法自容。所以,就算是要谈朋友也只是偷偷的,绝不能让别人知道。

再后来大学生遍地都是,变成了最不值挂念的东西之一。我成了人,连性的内涵也了解了。回想起十几年前那一对租客大学生,心里生出些鄙夷来:在那个年代,该算是早恋吧!还同居!可真够前卫的。记忆里我很少和他们照面,每每他们都早出晚归,一回来就齐齐地钻进那黑乎乎的屋里去了。想到这我就不怀好意地笑了。人们谈话间的荤段子也不再那么叫人脸红了,甚至开始变成被挑逗的对象,不得不笑上两声。只是觉得人长大了,变得无耻,肚子里仿佛有个袋子,可以装进很多污秽的东西去,而更多的时候是人们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即便是不雅的事情,谁也不提“不雅”二字,因着其他人都不害臊,也就跟着大家一起不害臊起来了。这一开始只是别扭地撑着不害臊的假面子,心里还是很有点什么挂不住,可是越长越大就越来越无耻起来,口袋里能装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仿佛一个黑洞,吞进去的污秽都被自行消化了,再也不用承担羞涩的痛苦。

婚,还是要结的——因为我了解了爱情。在繁忙时段的街上走,那么多人匆匆地或照面或擦肩地从身边走过,谁也不和谁说话,大家都那么忙那么静,脚步都那么快那么有力。我试着看住某个人的脸,可是视线总是一溜烟又要滑向别处,因为那些面孔那么陌生那么冰冷。在这茫茫中,想要一个人来爱我,这是多么难,简直就是异想天开!又或者,在这茫茫中,有个人走向前来,说他愿意爱你,而你也答应了,这该是多大的奇迹! 对于他人的事情,完全不知晓,若是有这样一个人,带着他的心来,自私的我自然是不理解怎么会有人这么忽然的、突兀的,就愿意对着我敞开温热的胸怀。只是,最不可思议的是,到最后竟然我也对着他,吐露出温暖的气息。若是彼此真诚相依,璧人无双,静想,真叫人落泪,只感天地神灵。

所以,婚一定要结的。站在台上的人儿,是幸福的而非窘迫的。所以来宾们都赞美他们,而不是尴尬。因为他们胸前的牌子并非“从此我要被旁边这个人操了”,而是“我们相爱了,深爱”。这种爱的感情太强大太美妙太令人向往了,它高高地悬浮起来笼罩着一切,再没有污秽的事,再没有丑恶的脸,所有的一切都美好而闪着光,凝注着这世界上所有的希望。每一处的人们都在微笑,因为在这凝聚里有巨大的力量,是人的生命的力量。

人才有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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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海中的一片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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