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空地上坐着

 

 

静西刚和凡分开,觉得自己转身就走会不会留给他一声叹息,想到他可能正望着自己鲜红的背影又暗自得意,脚步不由得轻快,连放在口袋里的双手都跳跃起来。是的,今日的静西已然不同,瞧她那件鲜红的风衣就能看出,要是放在过去是想也不敢想的。

走了几步下了坡,想凡是看不见的了,刚才飘然的心情又沉下来:是不是该给他发条短信呢?请他帮忙这一路都没有说谢。他应该不会在意的,静西兀自笑了一下。可是还是顺手把手机掏了出来,打在屏幕上的字却是:我们打算结婚了。

自己定神看了读了一遍,也暗暗吃惊,赶忙删掉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责怪自己竟然开始向外宣布了呢!似乎这个决定已经是铁钉的似的,真是有些好笑,而且如果那信息发出去了,凡就是第一个知道的外人,若是刚泽知道了指不定要说出什么怪话来。

刚泽是要和静西结婚的人,两个人同年,仔细说起来比静西还小几个月。但这些不打紧,一开始静西还怕他会有小男孩的脾气不懂得照顾自己,可现在完全不是那样,他们对这段感情都很满意。倒不是因为这样才打算结婚的,刚泽也还没有求婚,只不过是一个星期前他们俩窝在沙发里看电影的时候,静西突然发现很快就要到2013年1月4日了,这个日子201314的谐音就是“爱你一生一世”,随即他们就决定要在那一天结婚了。当然,一个宣言般的日子并不能对他们即将到来的婚姻生活保证什么,可是为赶这样一个彩头,两个人也都是热情满溢的样子——只是想想就觉得幸福地快要冒泡泡了。

这个时候刚泽发打电话来,“书拿到了吗?”

“恩,是的呢!又麻烦凡,挺有些不好意思的。”

“他不会觉得麻烦的。对了,我在那家茶店订了位,你几点能到?”

“是有纪念意义的那家吗?离我这里只有几条街,我走过去就到了。”

“所以十分钟,差不多吗?”

“应该可以呢!”

“好的,一会见。”

刚才的思绪好像一下子被刚泽的电话给关上了一样,怎么也想不起来刚才到底想了些什么,只是觉得此刻脑袋有种奇怪的空白感。静西呼了一口气赶忙只得看着路向前走。

那家茶店在闹市区一条有些偏僻的街上,静西和刚泽第一次正式约会就是在那里。那家店有近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一边是整面墙都是装茶的小抽屉,分门别类,给人一种陌生的新鲜感,一边是许多玻璃橱柜,里面成列着五颜六色的糕点。这家店似乎很擅长维持“新鲜”,每一季都会出不同的下午茶主题套餐,可是最少需要两个人食,就是这样,刚刚认识不久的刚泽就自告奋勇陪静西同来。虽然两人已经快要结婚了,刚坐下来的静西想起他们第一次坐在这里的模样,不由得笑出声来。

“怎么了,有什么开心的事吗?”已经来了有一会的刚泽为静西倒上茶。

“我啊,在想我们两个以前的模样。”静西还是在笑着。

“又想到什么啦!”静西时常会回想他们之前的日子,就算是同样的事情,每一次静西回忆起来的时候都会变成不同的模样,当然多数是变成了“好笑的事情”。

“我想到我们第一次在这里的时候,真的是好别扭啊!我都不知道怎么和你说话才好。你话那么少,又不像其他男人一样总是逗我开心,有些闷呢!”

“哈,我怎么没有逗你开心呢,一定是你忘记了。”刚泽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

“才不是呢!你真的好闷,让我一开始的时候就跟自己说,找男朋友一定不能找这样的,不然生活真的会很无趣。”静西也喝了一口茶。

“谁知道现在都成了我老婆⋯⋯”

“是伯爵呀! 我就知道你会点这个。”刚泽话还没说完,静西就叫起来,她盯住刚泽看他的反应,他只是微微地笑着又为静西把茶满上。静西又双手端起茶来喝,轻轻念着:“是呀,都要成你老婆了⋯⋯”

“怎么,不愿意呀?”刚泽都只是笑,他的牙齿天生地板整,配上一张圆脸,笑起来的时候有莫名的喜感,静西也笑起来。随后又低下头去,想,这就是他们间的玩笑了,多么冷淡的幽默,甚至可以说是幽默全无。可是就这样自己也还是会轻轻松松地笑了。倒不是因为自己是容易被异性逗乐的那个类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静西紧张的要死,还一直责怪自己怎么太过随意地就同别人“约会”似的外出,都不知道刚泽是好人还是坏人。到现在她还都很惊讶,并不外向的刚泽那个时候竟然主动约自己出来。她还记得那天自己穿了一件米色和灰色相间的条纹大毛衣,才第二次穿的那双老高跟鞋,出门前还从妈妈的衣柜里翻出个似乎很有档次的提包——想来真是太好笑了。

那天刚泽穿了件紫色的丝质衬衫,至于其他衣着静西就全然不记得了。本来连那件衬衫也不记得的,是后来了解到刚泽最喜欢紫色,虽然衬衫很多,可是紫色的就那么一件,而那天是特意穿的,这样才想起来确实是穿了紫色衬衫。至于为什么只有一件紫色的衬衫,静西一直很好奇,而且就连那一件他都很少穿。不过话说回来,那天刚泽话说的很少,大多数都是自己在说,而且是逼自己在说,不然实在是太闷。两个几乎陌生的人在一起除了相互了解还有什么可聊的呢?可偏偏两个人似乎都故意避开,不问一些关于对方的问题。现在想起来这也算是一种默契吧。当时静西是怕落入俗套,她最讨厌被人盘查户口,所以自己也尽量不这样做,至于刚泽是为什么不想了解她,就不得而知了。有时候,刻意地想说些随意的话,其实好累。以至于静西回到家后就大为自己叹不值。想起和凡外出的时候,总是笑到脑袋痛。

静西与凡的相识对那时候的静西来说也是一种挑战。他们只是在网上认识的,恰巧静西得了两张球票,又知道凡是看球的专家,便邀他同往。或许是因为心里就没有什么期望,越是单纯的出发点,就越是放得开,她穿了唯一一件红色的衣服,那是一条紧身的裙子,配上丝袜和长靴。后来球赛看到晚上,仲秋的夜风着实冻人,凡和她走了一路,都没有提出要将自己的衣服给她穿,这件事让静西有些愤懑,决定不跟他有进一步的发展。于是两人做清淡的熟人这么些年,也变成了挚友。每一次她和凡出去的时候,凡都总能全程关照她的情绪,使她从头到尾都笑不停。

很快,摆满糕点的三层塔就摆在了桌中央。这一季是中秋,最下面有夹着蟹肉的微型三明治,盖着烟熏三文鱼的苏打饼,有橙皮的司空,中间层有填着咸蛋黄和鸡蛋色拉的锥形卷和华夫饼,最上面有布朗尼,柠檬玛丽,小红莓派等甜味。

有些扫兴呢。

静西心里这样想,虽说每次的主题都不一样,可是怎么感觉这些小糕点只是变了形状,来了好几次,似乎每次都还是一个样。当然她只是这么想,却没说出来。抬头看看刚泽,啊哈,已经塞了半个三明治在嘴里了。

静西不由得笑,也拿了一块最下层的点心。

她之所以只在心里抱怨却不说是怕刚泽会不高兴,因为每次都是自己提议说要来吃下午茶,虽然刚泽每次都爽快地答应了,但是总觉得他不是很高兴,至少没有自己这么满心期待的样子。不过这也正常,静西和其她女伴吃下午茶的时候,她们都向她抱怨说自己的男友都不乐意陪自己,的确很少有男人喜欢为了吃这些一整盘吃下去都塞不了牙缝的小东西而耗上好几个小时。所以每次,静西都仔细地观察刚泽的表情,如果他有不耐烦的情绪的话,自己时刻准备提包就跟他走。正因为这样,每次观察到刚泽开始一口接一口地吃的时候,自己紧张的情绪才能放下,开始真正地享用。

刚泽和静西约会的这几年来,两人几乎吃遍了城内大大小小的店。每一次见面的话题都在讨论去哪一家店,然后对食、聊天,告别。有的时候吃的太撑也会一起散会儿步。这似乎成为他们之间的习惯,一定要想出一个地方来约见,实在想不出来,提不起兴趣,或是不能达成共识的时候,两个人就宁愿在家待着。一开始是因为静西觉得和刚泽实在没有什么可聊的,如果不找些食物放在彼此中间分散一下注意力的话,气氛实在太尴尬。况且食物也可以变成话题,让两个人边吃边聊。静西时常想,若要是叫他们俩去自家旁边的那块空地上约会的话,自己一定会痛苦地想要把头埋进地里去。不过,即使是现在,在吃下午茶的时候,刚泽还是很少说话。

 

晚上刚泽将静西送回她自己家,因为两人快要结婚了,所以觉得婚前这最后的时光是该让静西多陪陪她的父母。虽然两人恋恋不舍,但一想到第二天又可以见面,就又充满了希望一样欢乐。

“我回来了” 静西脱了鞋。

“哦,回来啦⋯⋯”妈妈的声音是从客厅沙发上传来的。只有妈妈一个人在家而已。

静西的爸爸因为工作的缘故,常年不能和她们母女一同生活,从静西小时候开始就是这样了,似乎一家三个人也都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

“你快来看你小时候!我已经看了一个下午了,你小时候多么可爱!” 静西把包放在沙发旁的餐桌上,撇了一眼妈妈手里的相册,心里唏嘘了一声——又在看相册。

“你小时候多么会撒娇,真的是人见人爱,哪像现在,就知道同我回嘴。”这些话是每次母亲翻相册的标准台词。静西起初还反驳两句,岂料正中了妈妈的设的陷进:“你看,又回嘴了不是!”几次一反复,就知道不过是玩笑话,陪着笑笑就好了,时间久了又怕母亲没人接茬施展不了设计的笑话而觉得扫兴。不过今天,静西确实有话要说:

“我们要结婚了。”

静西妈妈从相册里抬起头来,先是哼了一声,然后又说:“结啊,结就结呗。”

“恩。”静西刚收拾好东西往房间走。妈妈又忽然回过神一般很兴奋,迅速从沙发上站起来到桌子边上,身体有些前倾着问:“诶!那不是还该来我们家提亲吗?聘礼呢?他向你求婚了没?钻戒怎么没看到?”

“只是我们先这么私自决定的。”这些问题,早该想到了。其实静西也不是没想过,只是每次想到这类话题的时候,脑袋里就自动掠过了。

“这可不行,要结婚可得是明媒正娶,一个都不能少啊!”

“知道了。”静西就这样进了房间,谈话也就告一段落了。

 

这世上哪有一个姑娘没有幻想过自己的婚礼?对静西来说,那一定要金碧辉煌:一定要是高档的酒店,厅堂里要布满了水晶灯、鲜花和彩带。每一张桌子都铺上印有浆花的桌布,桌子中间也要装饰着花球,每一把椅子背都系上丝带,椅子脚也要套上蕾丝,请帖也一定要烫着金边,用毛笔在上面工整地写着自己的名字。

现在竟然这样就要结婚了!好像直接去登个记就已经非常满足了!如此潦草!自己都该嘲笑自己——可是只是微微苦笑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一下,然后就一直挂在脸上了。

晚餐时间,静西问妈妈说她和刚泽以后去拍婚纱照的时候,她和爸爸要不要也一起去补拍一下。当然,静西特意用了“以后”这个词,因为她知道短时间内她和刚泽也是不可能去拍的,说不定等明年再去,说不定要等多年以后了。静西的妈妈虽然年近半百,可能是因为静西爸爸脾气好,事业上又有能耐的缘故,她的内心还天真地像个少女。静西还没有谈恋爱的时候,就时常听母亲说她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去拍婚纱照。母亲打小就觉得穿着婚纱的女人都美得像仙女,所以这件事一直就像她的一个梦。然而这个梦至今也没有实现。

母亲听了静西的提议,并没有预想中兴奋的情形,只是静静地将筷子递进嘴巴里,而后又笑了笑,最后一边起身要去厨房盛汤,一边开自己的玩笑说:“算啦,不拍啦,都老了。老太婆那么丑,有什么好看的。现在这样过得也挺好的,也不是一定要拍。不拍啦,不拍啦。”

“可是⋯⋯”

静西还想问,母亲却已经消失在厨房门后面了。

 

 

饭后过了一会儿,凡打电话给静西告诉她自己的工作证似乎夹在书中忘记取出来了。静西一检查确实是的。凡在一家大企业任要职,他们公司有一间自己的图书馆,静西时常请凡帮忙借书,今天就是去他公司取书去的。

“因为明天上班要用,所以希望尽快拿到。”凡说。

“没问题,你现在就过来吧。”

“我现在过去,你方便吗?”

“方便的,你直接过来就好了。”

“那,我们在哪里见?”

“我们去空地上坐着吧!”静西这样不假思索地就说出来了。

“好的。”

他们随即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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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海中的一片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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